2026-01-14
因為太常有事沒有就在想一些《論語》或是《四書》的內容,便有了稍微有系統地把這些雜念寫下來的念頭。這些討論大概都不是我原創的,而且很多應該都是從傅佩榮教授的書或是講座中得到的啟發。其餘的部分可能對很多人來說都顯而易見,只是因為我以前沒有認真思索過,所以突然開竅了才覺得頗有感觸。當然我也不是什麼專家學者,這些觀點也不見得有多正確,只是因為我記性不好,所以還是決定把它們寫下來以便日後參考。
「何有於我哉」這句話的意思我一直不是很了解。這句在《論語》中出現了兩次,分別在〈論語・述而第七〉:
子曰:「默而識之,學而不厭,誨人不倦,何有於我哉。」
〈論語・述而第七〉
以及《論語・子罕第九》:
子曰:「出則事公卿,入則事父兄,喪事不敢不勉,不為酒困,何有於我哉。」
〈論語・子罕第九〉
在這兩段敘述語法完全相同,都是在列舉一系列的行為後以「何有於我哉」作結。這幾個行為即使沒有精準的翻譯,也不難想像想要傳達的意思。例如「學而不厭」翻譯成「學習而不厭倦」、「喪事不敢不勉」翻譯成「舉辦喪事時不敢不盡心盡力」⋯等應該都沒有太大的問題,都是在描述一個理想的君子應該要有的態度與行為。
那麼在這樣的語境下,「何有於我哉」是什麼意思呢?雖然朱熹的注釋常常有明顯的錯誤,我們還是可以先參考一下《四書章句集注》對這句話的解釋。在《四書章句集注》中,朱熹對於「何有於我哉」有以下的注解:
何有於我,言何者能有於我也。三者已非聖人之極至,而猶不敢當,則謙而又謙之辭也。
〈四書章句集注・論語集注・述而第七〉
朱熹對於「何有於我」的翻譯就是「何者能有於我也」,有講跟沒講一樣。但是朱熹接下來的評論就給我們一些解讀的線索:朱熹認為孔子說的這三項行為其實離聖人的標準還有一大段距離,但孔子「猶不敢當」,可見這是孔子謙虛的表現。如果「何有於我哉」這是孔子的自謙之辭,那麼它應該可以大概翻譯成「這些行為哪些是我有做到的呢?」。這個翻譯正確嗎?即使這個正確,朱熹的解讀又是否合理呢?朱熹沒有給我們直接的翻譯,在《四書章句集注》只用了他自己對於孔子風格的想像來解釋這句話,看不太出來有什麼根據,還需要進一步的考察來確認這樣的解讀是否合理。
其實想要理解「何有於我哉」可以直接從《論語》中的其他篇章找到線索。「何有」這兩個字在《論語》中不只出現在這兩處,還出現過另外三次。首先的是在〈論語・里仁第四〉:
子曰:「能以禮讓為國乎,何有?不能以禮讓為國,如禮何?」
〈論語・里仁第四〉
另外兩次出現在〈論語・雍也第六〉以及〈論語・子路第十三〉,都是在討論從政的問題:
季康子問:「仲由可使從政也與?」子曰:「由也果,於從政乎何有?」
〈論語・雍也第六〉
子曰:「苟正其身矣,於從政乎何有?不能正其身,如正人何?」
〈論語・子路第十三〉
有這三個例子作為參考,「何有」的意思就比較確定了:其實就是「有什麼難的呢?」
這三個例子清楚地顯示了「何有」的意思就是「有什麼難的呢?」,但是更關鍵的線索是「於從政乎何有」這樣的語法結構。「於從政乎何有」的結構與「何有於我哉」的結構是相似的,只是語序稍有不同:「於從政乎何有」與「何有於我哉」只差在把「從政」換成了「我」,以及把語尾疑問詞「乎」換成了「哉」。因此,我們可以合理地推測「何有於我哉」的意思應該就是「對於我來說有什麼難的呢?」。
這樣的翻譯讓孔子聽起來有點過於自信,好像在說「這些行為對我來說都是小菜一碟」,似乎跟朱熹所說的自謙完全相反。那孔子到底是在「謙虛」還是在「自信」呢?其實這兩個角度並不衝突,但是都需要修正。我們不妨從孔子對於「仁」的看法來理解這個問題:
子曰:「仁遠乎哉?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」
〈論語・述而第七〉
孔子認為「仁」並不是什麼遙不可及的目標,只要自己有心想要行仁,立刻就可以實踐。用這樣的角度解釋「對於我來說有什麼難的呢?」這樣看似自大的發言就很合理多了:孔子認為這些行為並不困難,只要自己有心想要做到,立刻就可以實踐;與此同時,他也時刻反省自己是否有真的實踐這些行為。這樣的理解也反過來解釋了為什麼「仁」並不遙遠:因為「仁」並不只是一個抽象的概念,而是必須體現在一個又一個能夠付諸實踐的行為上。
總結來說,我認為「何有於我哉」字面上的翻譯應該是「對於我來說有什麼難的呢?」,但同時也有「這些行為哪些是我有做到的呢?」的意思。孔子並不認為這些行為對他來說輕而易舉,而是說他體認到只要自己有心想要做到這些行為就不難做到,同時也不斷地反省是否真的有實踐自己內心的要求。畢竟孔子也是到七十歲才敢說自己能做到「從心所欲不踰矩」,這樣「自信」與「自省」並存的態度應該比較符合孔子的風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