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為太常有事沒有就在想一些《論語》或是《四書》的內容, 便有了稍微有系統地把這些雜念寫下來的念頭。 這些討論大概都不是我原創的, 而且很多應該都是從傅佩榮教授的書或是講座中得到的啟發。 其餘的部分可能對很多人來說都顯而易見, 只是因為我以前沒有認真思索過, 所以突然開竅了才覺得頗有感觸。 當然我也不是什麼專家學者,這些觀點也不見得有多正確, 只是因為我記性不好,所以還是決定把它們寫下來以便日後參考。
「何有於我哉」這句話的意思我一直不是很了解。 這句在《論語》中出現了兩次,分別在〈述而第七〉:
子曰:「默而識之,學而不厭,誨人不倦,何有於我哉。」
〈論語・述而第七〉
以及〈子罕第九〉:
子曰:「出則事公卿,入則事父兄,喪事不敢不勉,不為酒困,何有於我哉。」
〈論語・子罕第九〉
在這兩段敘述語法完全相同, 都是在列舉一系列的行為後以「何有於我哉」作結。 這幾個行為即使沒有精準的翻譯, 也不難想像想要傳達的意思。 例如「學而不厭」翻譯成「學習而不厭倦」、 「喪事不敢不勉」翻譯成「舉辦喪事時不敢不盡心盡力」⋯等應該都沒有太大的問題, 都是在描述一個理想的君子應該要有的態度與行為。
那麼在這樣的語境下, 「何有於我哉」是什麼意思呢? 雖然朱熹的注釋常常有明顯的錯誤, 我們還是可以先參考一下《四書章句集注》對這句話的解釋。 在《四書章句集注》中,朱熹對於「何有於我哉」有以下的注解:
何有於我,言何者能有於我也。三者已非聖人之極至,而猶不敢當,則謙而又謙之辭也。
〈四書章句集注・論語集注・述而第七〉
朱熹對於「何有於我」的翻譯就是「何者能有於我也」,有講跟沒講一樣。 但是朱熹接下來的評論就給我們一些解讀的線索: 朱熹認為孔子說的這三項行為其實離聖人的標準還有一大段距離, 但孔子「猶不敢當」,可見這是孔子謙虛的表現。 如果「何有於我哉」這是孔子的自謙之辭,那麼它應該可以大概翻譯成「這些行為哪些是我有做到的呢?」。 這個翻譯正確嗎? 即使這個正確,朱熹的解讀又是否合理呢? 朱熹沒有給我們直接的翻譯, 在《四書章句集注》只用了他自己對於孔子風格的想像來解釋這句話, 看不太出來有什麼根據, 還需要進一步的考察來確認這樣的解讀是否合理。
其實想要理解「何有於我哉」可以直接從《論語》中的其他篇章找到線索。 「何有」這兩個字在《論語》中不只出現在這兩處,還出現過另外三次。 首先的是在〈里仁第四〉:
子曰:「能以禮讓為國乎,何有?不能以禮讓為國,如禮何?」
〈論語・里仁第四〉
另外兩次出現在〈雍也第六〉以及〈子路第十三〉, 都是在討論從政的問題:
季康子問:「仲由可使從政也與?」 子曰:「由也果,於從政乎何有?」
〈論語・雍也第六〉
子曰:「苟正其身矣,於從政乎何有?不能正其身,如正人何?」
〈論語・子路第十三〉
有這三個例子作為參考,「何有」的意思就比較確定了:其實就是「有什麼難的呢?」
這三個例子清楚地顯示了「何有」的意思就是「有什麼難的呢?」, 但是更關鍵的線索是「於從政乎何有」這樣的語法結構。 「於從政乎何有」的結構與「何有於我哉」的結構是相似的,只是語序稍有不同: 「於從政乎何有」與「何有於我哉」只差在把「從政」換成了「我」, 以及把語尾疑問詞「乎」換成了「哉」。 因此,我們可以合理地推測「何有於我哉」的意思應該就是「對於我來說有什麼難的呢?」。
這樣的翻譯讓孔子聽起來有點過於自信,好像在說「這些行為對我來說都是小菜一碟」, 似乎跟朱熹所說的自謙完全相反。 那孔子到底是在「謙虛」還是在「自信」呢? 其實這兩個角度並不衝突,但是都需要修正。 我們不妨從孔子對於「仁」的看法來理解這個問題:
子曰:「仁遠乎哉?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」
〈論語・述而第七〉
孔子認為「仁」並不是什麼遙不可及的目標, 只要自己有心想要行仁,立刻就可以實踐。 用這樣的角度解釋「對於我來說有什麼難的呢?」這樣看似自大的發言就很合理多了: 孔子認為這些行為並不困難, 只要自己有心想要做到,立刻就可以實踐; 與此同時,他也時刻反省自己是否有真的實踐這些行為。 這樣的理解也反過來解釋了為什麼「仁」並不遙遠: 因為「仁」並不只是一個抽象的概念, 而是必須體現在一個又一個能夠付諸實踐的行為上。
總結來說,我認為「何有於我哉」字面上的翻譯應該是「對於我來說有什麼難的呢?」, 但同時也有「這些行為哪些是我有做到的呢?」的意思。 孔子並不認為這些行為對他來說輕而易舉, 而是說他體認到只要自己有心想要做到這些行為就不難做到, 同時也不斷地反省是否真的有實踐自己內心的要求。 畢竟孔子也是到七十歲才敢說自己能做到「從心所欲不踰矩」, 這樣「自信」與「自省」並存的態度應該比較符合孔子的風格。
「無友不如己者」這句話應該是大家都比較耳熟能詳的《論語》名句之一。 它之所以耳熟能詳,大概是因為出現在《論語》的第一章〈學而第一〉:
子曰:「君子不重則不威,學則不固。主忠信,無友不如己者。過則勿憚改。」
〈論語・學而第一〉
這句話看似簡單,但有值得討論的地方。 主要的問題出在「如」這個字上。 「如」在《論語》中出現頻繁,用法也多。 除了在「何如」或是「如之何」這種疑問詞或是假設的時候, 「如」有兩個主要的意思:
子曰:「知之者不如好之者,好之者不如樂之者。」〈論語・雍也第六〉
這句話的意思是:「了解這件事的人比不上喜歡一件事的人,喜歡一件事的人比不上以此為樂的人」。
不義而富且貴,於我如浮雲。〈論語・述而第七〉
這句話的意思是:「不義而富且貴,對我來說就好似浮雲一樣無足輕重」。
當然,有時候這兩種意思並沒有非常明顯的分野,例如:
子曰:「十室之邑,必有忠信如丘者焉,不如丘之好學也。」
〈論語・公冶長第五〉
在這裡我想把第一個「如」解成「比得上」或是「相似」應該都是可以的。 回到「無友不如己者」這句話。 因為「如」有這兩種解釋, 所以這句話可以有三種不同的理解方式:
前兩個都是把「如」解釋成「比較優劣」的意思, 那麼「不如」就有「比不上」或是「無法比較」這兩種解釋。 加上「如」本身的兩種意思,就會有這三種不同的理解方式。 至於要解成哪一種意思,我們可以從這句話以及《論語》的脈絡來判斷。 〈學而第一〉中這段列舉了一些君子應該具備的特質, 而每個人在這些面上可能做到的程度都不一樣。 如果一個人想要成為君子, 並且想要結交「沒有比自己差的朋友」, 那大概是沒什麼希望了,畢竟這麼多君子應該有的面向很難樣樣都做到好。 如果孔子真的這樣認為,他大概早就跟他好多弟子決裂了。 那有沒有可能是第二種解釋呢? 也就是說,不會有人在所有方面都比自己差,都有可取之處。 這種解釋跟《論語》中的另一個篇章有所呼應:
子曰:「三人行,必有我師焉:擇其善者而從之,其不善者而改之。」
〈論語・述而第七〉
這段中的「者」並不是指涉某一個特定的人,而是指涉「某些面向」。 也就是說,在很多人當中,總是可以找到某些面向是值得學習的, 也可以找到某些面向來警惕自己不要犯同樣的錯誤。 這樣的說法就接近第二種解釋的意思了。 但是注意到孔子在〈述而第七〉中並不是說跟自己的朋友在一起的時候, 而是說「三人行」這種不特定對象的情況下。 孔子非常在意自己跟什麼樣的人打交道,並且好惡分明, 更不用說在選擇朋友的時候了, 以下兩段應該大家都耳熟能詳:
子曰:「道不同,不相為謀。」
〈論語・衛靈公第十五〉
子曰:「益者三友,損者三友。友直,友諒,友多聞,益矣。友便辟,友善柔,友便佞,損矣。」
〈論語・季氏第十六〉
因此,我想孔子不太可能是那種什麼樣的朋友都交的人, 那自然就不會說出說「沒有樣樣都比自己差的朋友」這種話來, 因為這樣有說等於沒說。 朋友之間確實應該互相學習, 但是得先建立在彼此都「道相同」——有相同的志向——的基礎上。 所以我認為最合適的解釋應該是第三種, 也就是說「沒有跟自己志趣不合的朋友」。 立志要成為君子的人雖然可能並不是在每一個方面都做得很好,但是都有共同的志向; 而在挑選朋友的時候,也會選擇那些志趣相投的人,一起向共同的目標努力。 總結來說,我認為孔子大概沒力氣跟其他人計較高下, 而在意自己與朋友是否同道、是否都朝君子的特質努力, 並能彼此砥礪向上。
益者三友這段我相信大家都不陌生,出自〈季氏第十六〉:
子曰:「益者三友,損者三友。友直,友諒,友多聞,益矣。友便辟,友善柔,友便佞,損矣。」
〈論語・季氏第十六〉
通常在讀這篇時,除了「直、諒、多聞」以及「便辟、善柔、便佞」這幾組詞彙需要個別解釋之外, 應該都不會對其他部分有太大的疑問。 那我們就先把這幾個詞彙解釋一下:
其實對於「便辟、善柔、便佞」的確切含義有非常多討論, 但這裡就不多做贅述,我覺得反正也討論不出個所以然。 無論怎麼說,這三個詞彙包含的意思大概就是在講「阿諛奉承、善於以和顏悅色討好人、裝腔作勢」這三種行為。 以前對於益者三友這篇也沒有多想, 「交正直、誠信、見多識廣的朋友有益, 交裝腔作勢、善於討好、阿諛奉承的朋友有害」聽起來再正常不過, 所以自然而然就會想「直、諒、多聞」是好的特質, 「便辟、善柔、便佞」是不好的特質。 有時候更會推廣到說「做人要直、諒、多聞,不要便辟、善柔、便佞」, 或是「你看看別人家的小孩多正直、多守信用、多麼認真讀書,你怎麼就不能學學人家?」 這種小時候常聽到的說法。
如果我們把目光放到《論語》的其他篇章, 我們會發現「直、諒、多聞」這三個詞彙所描述的特質不見得都會獲得孔子正向的評價。 例如,在〈衛靈公第十五〉中,孔子就對「諒」提出了看法:
子曰:「君子貞而不諒。」
〈論語・衛靈公第十五〉
孔子所謂的「貞」是指堅守正道或是大原則,而「諒」則是講信用,相比於大原則這就是小節了。 也就是說,重點是在堅守大原則,而不是拘泥在一些實際小事上。 同樣的,在〈子路第十三〉中,孔子也對「信」提出了看法:
子貢問曰:「何如斯可謂之士矣。」 子曰:「行己有恥,使於四方,不辱君命,可謂士矣。」 曰:「敢問其次?」 曰:「宗族稱孝焉,鄉黨稱弟焉。」曰:「敢問其次?」 曰:「言必信,行必果,硜硜然小人哉!抑亦可以為次矣。」 曰:「今之政者何如?」 子曰:「噫!斗筲之人,何足算也?」
〈論語・子路第十三〉
在這段對話中,孔子對於「言必信,行必果」的評價是「硜硜然小人哉」。 「硜硜然」的意思是「愚笨固執的樣子」,代表孔子認為「言必信,行必果」這種人挺頑固的。 不過這種人也不算太差,至少可以算是次等的「士」, 畢竟孔子接下來馬上就說他當時的政治人物連這個都做不到。 至於「正直」這種特質,在〈憲問第十四〉中孔子也有提到相關的看法:
孔子曰:「侍於君子有三愆:言未及之而言謂之躁,言及之而不言謂之隱,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。」
〈論語・憲問第十四〉
孔子認為說話是要看場合的, 還沒輪到自己發言就急著說話叫做「急躁」, 輪到自己發言卻不說話叫做「隱瞞」, 還沒看出對方的態度就說話叫做「眼瞎」,更口語一點就叫做「白目」。 在益者三友中跟說話有關的就是「直」跟「便佞」, 從孔子對於說話的看法來看, 並不是說「直」的說話方式就一定是好的, 而「便佞」的說話方式就一定不好,而是要在場合中拿捏得宜。 孔子非常重視「時宜」, 這點在〈微子第十八〉中展現得非常清楚:
逸民:伯夷、叔齊、虞仲、夷逸、朱張、柳下惠、少連。 子曰:「不降其志,不辱其身,伯夷、叔齊與!」 謂:「柳下惠、少連,降志辱身矣,言中倫,行中慮,其斯而已矣。」 謂:「虞仲、夷逸,隱居放言,身中清,廢中權。我則異於是,無可無不可。」
〈論語・微子第十八〉
在這段話中,孔子點評了幾位不得志的歷史人物, 並且提到不同的人物有不同的處世之道。 但是最後孔子說「無可無不可」, 也就是說孔子自己的處世之道並不一定要遵循特定的規範, 而是要看情況來決定怎麼做, 這也是為什麼孟子稱孔子為「聖之時者」, 意思是孔子是能夠因應時勢而改變自己行事方式的人。 但是這樣一來,孔子的行事準則到底是什麼呢? 我們知道孔子是有自己一貫的價值觀跟行事準則的:
子曰:「參乎!吾道一以貫之。」 曾子曰:「唯。」 子出,門人問曰:「何謂也?」 曾子曰:「夫子之道,忠恕而已矣。」
〈論語・里仁第四〉
其實孔子在〈衛靈公第十五〉也對子貢說過「予一以貫之」, 代表孔子的行事準則是有一個核心價值觀貫穿始終, 只可惜孔子沒有親自明說這個核心價值觀到底是什麼, 曾參的回答「忠恕」也只是片面的。 現在我們知道可以把孔子的中心思想總結成「仁」, 而這個「仁」不但可以馬上實踐, 更可以「無可無不可」地應用在各種不同的情況當中。 因此,孔子心中的行為準則不可能拘泥在某些特定的行為模式上。 注意到益者三友這篇中提到的六個詞彙無一不是描述「行為特質」, 孔子就不太可能說哪些行為一定是好的,哪些一定不好。
總結來說,益者三友這篇並不是在斷言哪些行為正確、哪些行為錯誤。 孔子只是在說大多數的時候, 跟有某些特質的朋友交往會比較有益處, 而跟有某些特質的朋友交往會比較有害處, 算是提供了一個在日常生活中使用其來比較務實——但不絕對——的指南。 畢竟「有益」不等於「正確」,「有害」也不等於「錯誤」, 什麼樣的行為或表現是正確的都是要隨時宜權衡。
是可忍孰不可忍這段絕對可以榮登大家最常引用的《論語》名句排行榜的前幾名。 這段是出自〈八佾第三〉,講的是孔子在季氏的家廟中看到八佾舞時的感想:
孔子謂季氏八佾舞於庭:「是可忍也,孰不可忍也!」
〈論語・八佾第三〉
一般來說,這句話的解讀是「如果這種行為都可以容忍,那還有什麼是不能容忍的?」 孔子為什麼氣噗噗呢? 這件事情的背景大致是這樣的: 此處的季氏指的是季平子, 是魯國的權臣; 他為了彰顯自己的權勢, 便在自己的家廟中舉行八佾舞這種祭祀活動, 而這種舞蹈是只有天子才有資格舉辦的。 孔子對於禮非常重視,所以當然非常氣憤。
不過我想說的主要是「忍」這個字。 在一般常見的解釋中,「忍」通常是解釋成「容忍」、「忍受」的意思。 但是如果我們看《論語正義》中對這個字的解釋,會看到這句話:
《說文》:「忍,能也。」 《廣雅釋言》:「忍,耐也。」 能與耐同。
「能與耐同」這個說法我不太懂,至少對我來說這兩個字的意思差異蠻大的。 「耐」的意思就是一般的解釋,出現在「忍耐」、「忍受」這種詞組中; 而「能」的意思則出現在像是「忍心」這種詞組中, 意思是「能下狠心去做某件事」。 如果照這樣解釋,「是可忍孰不可忍」就更有意思了, 意思會變成「如果連這種事都狠得下心做,還有什麼事是做不出來的?」 比起一般的解釋,這種解釋除了表達出孔子對於季氏行為的不滿, 也能表達出對於未來魯國的命運感到擔憂。 比起單純生氣的情緒,這樣理解的似乎層次比較高一些。 不過這種解釋證據單薄, 跟原本的解釋的主要意思也差異不大, 就當作一種有趣的解讀吧。